“说实话，要清理这些海滩上冲刷上来的石油……海岸线实在太长了，”耶佩斯·赫龙在视频采访中对Mongabay表示，“每10米就需要一个人。”

自三月初以来，墨西哥湾南部弧线上的韦拉克鲁斯、塔巴斯科和坎佩切的海滩上陆续出现类似油污报告。根据墨西哥湾珊瑚礁网络三月下旬的报告，墨西哥环境和自然资源部长阿莉西亚·巴尔塞纳·伊瓦拉指出，这起看似石油泄漏的事件已影响933公里海岸线，并波及塔巴斯科、韦拉克鲁斯和塔毛利帕斯三州九个自然保护区中的至少七个。

在67天里，政府对各种泄漏源猜测矢口否认。直到4月16日，国有石油公司Pemex才在新闻发布会上承认，泄漏源于2月6日其坎塔雷尔油田平台内的管道破损。

Pemex总裁维克多·罗德里格斯·帕迪利亚称，相关信息被操作人员不当处理，且指挥系统“系统性隐瞒”。然而，非政府组织CartoCrítica的曼努埃尔·利亚诺·巴斯克斯·普拉达通过独立卫星调查发现，2月初曾有Pemex所属的修管船在故障管道处停留八日。罗德里格斯·帕迪利亚表示，管道机械完整性受损及维修细节均未上报其办公室或高层。与此同时，墨西哥湾的社区与栖息地已暴露在严重石油污染中超过两个月。

从塔巴斯科到塔毛利帕斯的墨西哥湾沿岸水域，是众多海洋物种休憩觅食的关键栖息地。韦拉克鲁斯的阿尔瓦拉多潟湖系统及相连的珊瑚礁系统（均为国际重要湿地）被视为墨西哥关键河口生态系统，近500种沿岸鱼类与33种软硬珊瑚共生，包括造礁的鹿角珊瑚。该区域沼泽边缘及超1.7万公顷红树林，为数百种湿地鸟类、23种鲨鱼鳐鱼及濒危加勒比海牛提供庇护所。浅软底质环境还使其成为重要天然育苗场，支撑莫哈拉鱼、楔形蛤和大眼鲹等商业捕捞。

3月7日，长期监测海龟栖息地的耶佩斯·赫龙接到渔民警报后前往韦拉克鲁斯南部，目睹了“非常严重的石油污染问题”。

渔民们描述着沾满油污的渔网、海上漂浮的油块、锐减的渔获量，以及韦拉克鲁斯南部至塔巴斯科北部数十个沿海社区遭受的油污侵袭。在3月3日的市政厅会议上，一位渔民痛心道：“我们深爱给予生命与呼吸空气的红树林，它们正在枯萎。”当地捕捞活动已陷入停滞，环保组织拉响警报。

不断扩散的泄漏事件全记录

墨西哥环境法律中心3月4日声明指出，漏油已导致“海龟、海牛和鱼类死亡”，并可能危害居民健康，呼吁调查原因、立即修复生态、赔偿社区损失并完善应急机制。

数日内，油污北移125公里抵达阿尔瓦拉多市。至3月19日，污染蔓延至塔米亚瓦等市镇，居民担忧大规模泄漏发生。耶佩斯·赫龙分析称：“从其扩散速度与范围推断，泄漏源头必然更远，且已漂流多时。”

3月31日，残油抵达塔毛利帕斯南部海岸——这里与韦拉克鲁斯北部同为坎普海龟极少数自然栖息地之一。海岸侵蚀、过度开发及沙温升高已使该物种与其他海龟面临严重栖息地丧失，如今油污更威胁其繁殖周期。

“海龟繁殖季刚开始，”耶佩斯·赫龙指出，“无论污染是否存在，它们都会上岸完成自然循环。沙土升温会使油块沸腾扩散，形成‘捕鼠夹’般的陷阱。”他补充说，这片海岸线不仅是海龟产卵地，也是苍鹭、翠鸟、鹗等滨鸟捕食小鱼沙蟹的场所，“这无异于生态屠杀”。

政府对此事件的表述前后矛盾。3月11日，韦拉克鲁斯州长称油污来自自然渗出；次日改口称是“塔巴斯科沿岸船只”所致；两日后海军启动应急计划，联合环境部与Pemex派出200余人清理海滩。3月16日Pemex宣称海滩油污清除率达85%，但未公布涉事船只名称，而此时油污已继续向北蔓延。

总统克劳迪娅·辛鲍姆重申肇事船只非Pemex运营，宣布成立跨部门小组调查污染源。3月25日绿色和平组织依据卫星影像指出，泄漏始于2月11日至17日坎佩切沿岸，覆盖约50平方公里海域，肇事船位于国有Abkatún平台附近，遭政府否认。3月26日海军与环境部提出三种可能污染源，截至3月30日，联邦人员与当地居民已从631公里海岸线清除825吨含油废弃物。

4月16日，Pemex终于承认对泄漏事件负责，确认源头为Abkatún平台管道泄漏。该公司称泄漏持续八天，至少回收350立方米含油废水，但高层当时毫不知情。三名相关负责人已被撤职。生物多样性副部长玛丽安娜·罗夫莱斯表示已清理1300公里海岸线、58处海龟栖息地和24个繁殖营地，环境部长巴尔塞娜·伊瓦拉称尚无证据表明环境影响严重。截至发稿，Pemex未回应Mongabay的置评请求。

漏油影响远超海岸线

“多重隐患令人担忧。首先是泄漏量不明，”韦拉克鲁斯大学海洋生物学家阿图罗·塞拉诺-索利斯指出，“直接后果是动物死亡，但更严重的是长期影响。”墨西哥湾珊瑚礁网络众包地图显示，截至4月16日已发现13只海龟、3只海豚、1头海牛和2只鹈鹕被油污覆盖或死亡。

“若政府未及时在海上行动，石油将持续存留，摧毁藻类和浮游植物等初级生产者，”塞拉诺-索利斯解释道，底层生物接触污染食物源后，毒性将随食物链向上传递，“食物网正在崩坏”。

专攻海洋生物地理学的塞拉诺-索利斯曾参与研究2010年“深水地平线”漏油事件对墨西哥湾齿鲸的长期影响：2010至2020年间，八种受监测物种中七种数量下降，泄漏点及数百公里外区域均受波及，其中抹香鲸减少25%，小抹香鲸减少40%，杰氏喙鲸锐减84%。

“长期影响将逐渐显现，这取决于此次泄漏形成的油量——目前尚缺关键数据，”塞拉诺-索利斯说，“但油污能迅速扩散至韦拉克鲁斯北部和塔毛利帕斯南部，表明泄漏量巨大。”

随着石油勘探增加，墨西哥湾漏油事故日益频繁，超深水项目带来更高污染风险。CartoCrítica组织的利亚诺·巴斯克斯·普拉达指出，漏报瞒报已成常态，加之对过度开采油田的盲目追求，导致海湾石油污染的真实规模难以估量。

“政府要求‘能找到多少采多少’，迫使人们使用缺乏维护的老旧基础设施，”利亚诺·巴斯克斯·普拉达揭露，“这些设施不堪重负，封存不当且持续泄漏，对当地环境、区域生态、气候乃至工人健康造成全方位冲击。”

根据近期信息公开请求，2018至2025年间Pemex仅向墨西哥安全、能源和环境局上报六起漏油事件，但Mongabay调查发现实际泄漏数量远超上报数据。

“我们需要建立透明的泄漏追踪系统，”利亚诺·巴斯克斯·普拉达强调，物质类型、泄漏量、损害过程及修复方式对评估行业生态破坏至关重要，“不仅是重大泄漏，还包括日常数千起小泄漏；影响不仅始于海岸，更始于海洋深处”。

韦拉克鲁斯南部卡泰马科镇的生态导游埃斯特法尼·比利亚尔瓦表示，当局缺乏修复受损社区与生态系统的诚意。“让沿海居民失去生计资源，且不警告涉水风险，这是极不负责任的。”因泄漏事件，她被迫暂停洛斯图斯特拉斯生物保护区的海滩导览与皮划艇项目。

环境部办公室称已从海滩、沉积物、海草床和珊瑚礁采集样本评估影响，但基于漏油量的全面修复计划仍未出台。比利亚尔瓦的社区正与墨西哥湾珊瑚礁网络合作，自主制定漏油应对方案并检测水体毒性，但她坦言评估污染所需成本与工作量“极其庞大”。

“本应由政府和责任方承担的工作，至今仍无明确交代，”她沉重地说，“而真正的责任者，我们至今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