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工业化和城市化进程中,住房问题已成为最紧迫的社会议题之一。正如“住房‘供应’”一词所示,住房是典型的政策产品。普通商品的生产和分配主要由市场机制决定,而住房则深受政府政策影响。传统社会虽有“粮食政策”,却无独立的“住房政策”。相比之下,如今解决住房问题已成为各国政治敏感度最高的议题之一。
公寓在韩国住房总量中的占比已突破60%,新建住房中公寓比例更是高达约80%。尽管选择有限,民众对公寓的偏好仍维持在70%左右。可以说,韩国的住房问题本质上就是公寓问题。因此,公寓政策的成败足以影响政府命运——文在寅政府便是典型案例。那么李在明政府又将如何应对?
进步派政府通常对公寓持保留态度。与卢武铉、文在寅政府相似,李在明政府对扩大公寓供应也显得消极。即便增加住房供给,重点也放在公共租赁或公共销售住房上。这源于一种观念:增建公寓并不能让公民平等获得住房机会,反而会使多套房产持有者和投机者获利。从政治角度看,将这些群体污名化具有极高的成本效益。
房产所有权带来的保守政治倾向同样不受进步派和左翼阵营欢迎。现代建筑先驱勒·柯布西耶曾提出,建设公寓可以避免社会主义革命,缓解住房问题引发的社会不满与动荡。事实上,在规模化生产和供应方面,没有任何住宅形式能超越公寓。对现代韩国人而言,公寓更是无可替代的稳定资产。资产稳定自然带来心态平稳。值得一提的是,韩国社会运动界对上世纪80年代末的体制变革梦想被“领带力量”(指拥有公寓的中产阶级)粉碎的经历仍记忆犹新。
左翼意识形态对公寓的空间结构也存有抵触。其本质倾向于社群主义,强调社会关系与团结而非个人主义。而公寓设计以最大限度个体化为目标,削弱了社会互动。这种以家庭单元为核心的“甜蜜家园”模式,使居民对外部社会问题(如阶级斗争)漠不关心。斯大林时期的社会主义公寓模式“公共住宅”通过最大化共享厨房、洗衣房和育儿空间来培育“共产主义兄弟情谊”。即使在朝鲜,公寓房门据说也常保持敞开。
21世纪以来,随着政治格局整体左转,韩国社会逐渐将公寓视为威权发展时期的“右翼工程”。进步知识分子对公寓的批判,常与否定朴正熙时代挂钩。当然,公寓既非最佳住宅类型,也非终极居住模式。但若仅将韩国贬为“公寓共和国”,无异于自我设限。
在快速现代化进程中,公寓作为住房问题解决方案的作用不容低估。它在安保、安全、卫生、供暖和热水方面带来的生活质量提升,堪称一场“居住革命”。公寓时代大幅减轻的家务劳动,为性别平等和女性参与职场做出重要贡献。尽管有人哀叹邻里社区的衰落,但社区价值因人因时而异。相反,公寓结构对私人空间的重视催生了“个体的诞生”,为自由民主制度奠定基础。没有公寓,就没有大都市首尔;没有首尔,就没有韩国今日的繁荣。
无论喜欢与否,公寓已伴随韩国现代化进程数十年。一个尴尬的事实是:多数公寓批评者正居住其中。需求不能靠压制解决,而应通过供应满足。政府不应固执地认为自己能超越市场规律。那些宣称“房子不是用来买,而是用来住”的人,似乎在不自知地说教。公民需要的是房地产政策,而非房地产政治。